
【作者:宏伟】豫东人不说过中秋,只说八月十五。
一进八月,县城西关头上的回民就开始打月饼了。满街飘着酥香。打月饼是细发活,面要起得旺,馅要拌得匀,饼坯捏好,扣进模子里压结实,翻过来在案板上“啪”地一磕,一块带花纹的月饼落在案板上。烤出来的月饼油汪汪的,晾凉了,拿厚草纸一裹,上面蒙一张印着图案的红纸,纸绳十字一捆、一勒。油洇出来,把红纸染得深一块浅一块的。
我小时候,家里的月饼,都是数着人头买的。
爹那会儿年轻,在县城建筑工地干泥瓦匠。离八月十五还有几天,娘就念叨着让他把月饼买了。后晌一放学,我就一趟一趟往庄南地路口跑,远远看见爹那辆破洋车子把上挂着一提月饼,迎上去,一股甜香扑过来——是五仁的,冰糖、青红丝、芝麻、核桃仁,又甜又油,香得人心里发痒。

可那月饼,不是给我们吃的。
爷爷奶奶一份,城里头姥爷一份,舅爷、姨奶家一份……一份四个,算得清清楚楚。娘花钱是掰着手指头花的,多买一个都舍不得,这份礼却省不下。八月十五走亲戚,是给长辈送节礼,一年就这一回。送月饼那天,爹车把上挂个提篮子,篮里两包月饼,再配点改样的东西,就算齐了。我坐在车后椅上,一路闻着那香味,直咽口水。我知道,那是走亲戚用的,到了长辈家里,也舍不得打开。
乡下讲礼尚往来,有送有回。记得去姥爷家,他收下月饼,高兴得合不拢嘴,说:“来就来了,还拿恁些东西弄啥。”转身给我寻出藏在柜橱里的苹果,还有不知放了多久的花生。临走,又拎回来一匣别人送他的月饼和稀罕吃食。回了家,娘把月饼收进柜橱,谁也不许动,留到十五晚上,敬完月姥娘才能吃。

亲戚走完,家里也能收到几份回礼月饼。穷年月里,这一点点月饼,是孩子们最金贵的口福。
八月十五晚上,月亮升起来。娘搬一张矮桌,搁在院子当间,摆上新收的花生、石榴,还有几个苹果,最后才解开月饼,虔诚地放在桌上,敬月姥娘。敬罢,拿刀切成几块。
切月饼有讲究,一块切四牙,老小不偏,人人有份。刀落下去,冰糖渣子崩在桌上,捡起来放进嘴里,也是甜的。一牙月饼含在嘴里,舍不得大口吃,一点点咂,细细品那一丝清甜。
有一年秋天,弟弟得了胸膜炎,住进县城南关医院。看病吃药都得花钱,爹攥着零碎的血汗钱紧着给弟弟治病,月饼只买了几包,勉强凑够走亲戚用的。
别人家过十五,都在院子里供着月饼、石榴、苹果,敬月姥娘。我家的院子里,空空的,什么也没摆。
月亮照样升起来,照得院子空荡荡的。
娘摸黑从医院赶回来,身上还带着来苏水气味。她一句话没说,进了厨屋,用事先发好的面包了一锅糖包子。糖包捏成三个角,蒸熟了白胖胖的,在笼屉上冒着热气。一掰开,里面的红糖化成了水,烫嘴。
那个八月十五,娘用一锅糖包,顶了月饼。
天很晚了。月亮挂在天上,又白又亮。
那年我十来岁,已经懂事了。知道家里的难处,也体谅爹娘的不易。我吃着糖包,想着住院的弟弟。爹陪着他躺在病房里,不知道睡没睡着,不知道想不想家,想不想吃娘包的糖包。
泪水不知不觉流了下来。我没敢言声,咬一口糖包,把泪咽下去。糖是烫的,泪是咸的。我心里暗暗发誓:好好念书,考上大学,将来年年八月十五,一定让家里吃很多很多的月饼。
后来,弟弟考上了民权师范,毕业在县里当了老师。我高中没考上大学,当兵去了部队,如今也是三十多年的老兵了。苦日子熬了一年又一年,到底熬出了头。
如今,什么馅的月饼都有,蛋黄、莲蓉、豆沙、火腿,包装越来越精美,价钱也越来越贵,可大人孩子都不稀罕了。每年八月十五,我都往家里寄月饼,是雁北那种杂面饼子样的,很甜,油性也大。爹在电话里说,别寄了,家里啥都有,吃不完,搁着搁着就坏了。娘说,你爹牙口不好,甜的吃多了,牙疼。
可每到八月十五,我还是会想起那个晚上,那锅糖包。想起娘揉面时,手背上沾的一层白面。想起我一边吃糖包,一边把泪咽下去的滋味。
我总觉得,那年秋天,娘包的那锅糖包,才是最甜的。
爹娘都年近八十了。今年八月十五,我想回趟老家,陪老两口吃一块月饼。娘要是还揉得动面,我想再吃一个糖包子。
2026年9月19—22日,写于睿竹轩南窗灯下
